“憎恨的破坏力非常强，而且是明显易知的。举例来说，你的心中出现强烈的恨意时，你不但完全被那种感觉征服了，而且心中无法平静。原本宁静安祥的心情消失不见了。生气与憎恨的情绪会破坏我们脑中最好的部分，使我们无法判断是非，或是分辨我们的行为会带来什幺样的后果。我们的判断力完全失灵，全身充满了压力与紧张。你变得无可理喻，不能明辩事理。所以生气与憎恨的情绪会混淆你的心智，使你更迷惑、更困难、更糟糕。

“即使以身体状况来说，恨意也会让你的外形变得非常丑陋、不讨人喜欢。当恨意或怒气出现时，不论那个人伪装得多幺高明，你都会在他脸上看到扭曲而丑陋的线条。他的感觉很不愉快，身体会散发出一种焦虑的频率，别人也都能感受到，就像是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某种蒸汽一样。其实不只是人们有感觉，即使是动物也会想办法避免碰到那个人。如果一个人企图隐藏恨意，恨意就会匿藏在最深处，使他失去胃口、失眠、紧张而焦虑。

“因为这些因素，恨意就像是一个敌人一样，不但是外在的敌人，也是内在的敌人，对我们有害无利。憎恨是我们真正的、永远的敌人，不论从近处或远处来说，它的目标都只在摧毁我们。

“憎恨和一般的敌人不同。如果我们将某个人当作敌人，他的行为会伤到我们，但是除此之外，这个敌人还是有些其它功能的，他还能吃、能睡。就因为有其它功能，所以不能二十四小时想着如何置我们于死地。相对的，憎恨却没有其它功能、其它目标，只有摧毁我们的唯一任务而已。了解到这一点，我们就绝不能让憎恨在我们心中有茁壮的机会。”

“谈到生气，你认为西方的心理学家主张将怒气发泄出来有道理吗？”

“关于这一点，我想要视情况不同而定。”布达喇嘛解释说，“有些人隐藏着深刻的怒气，是因为过去有人伤害过他，比如是强暴之类的事，于是他将受辱的感觉一直深藏心底。西藏人有种说法，如果一个海螺得过病，你可以借着吹呼它将病痛的记忆清除掉。换句话说，任何东西塞在海螺里，只要吹呼它就能清除掉了。所以一个人可以借着将怒气或恨意大喊出来，发泄掉，总比慢慢释放出来的好。

“然而，我相信一般来说，愤怒与憎恨这类情绪是你越不注意，它们就越增加得又快又多。如果你任这些情绪持续增长，也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结果只会导致这些负面情绪有增无减。所以我想你若是越小心不要让这些情绪滋生出来，对你自己也越有好处。”

“如果你觉得表现或发泄掉这些恨意不是办法，那该怎幺办？”我质问道。

“首先，憎恨与生气的情绪来自我心中的不满足。所以你要先做好防御工事，在心中先培养仁爱与慈悲。这会让你的心情保持平静，不让怒气有出现的机会。然后如果真有让你生气的情况发生，你就要立刻面对自己的怒气，分析一下是什幺原因。人要观察是什幺困素让你生气，然后再做深入分析，看看自己的反应是对还是错，而这样的反应又是正面的或是具摧毁力的负面反应。这时你要加强做自我修练，努力运用解毒剂进行战斗：让耐心与宽恕消除负面的情绪。”

布达喇嘛停顿了一下。又一如往常地加了一段很实际的话：“当然，在克服生气与憎恨的情绪中，一开始你还是会感觉到这些负面情绪的。不过其中还是有层次的不同——如果只是轻微的怒气，你最好立刻处理，将那种情绪化解掉。如果是非常强烈的负面情绪，那你可能很难面对或直接处理掉。在这种情况下，你最好试着忘掉一切，想一些别的事。当你的心情平静下来时，你才能理性地分析这件事。”换句话说，也就是给自己一点“空白时间”了，我想。他又继续说：“要消除恨意与怒气，刻意培养耐心与宽容心是不可或缺的。耐心与宽恕是非常有价值的，因为无论你是富有或贫穷，都避免不了生气与憎恨这类的负面情绪。即使你是千万富翁，你还是得面对生气或憎恨。相对的，受教育程度的高低也不能保证你就不会生气或憎恨。就连核武，或是任何最精良的防护系统，都不能让你不受到这些负面情绪的干扰……”

布达喇嘛深思了一下，然后才用一种清朗的声调说着：“只有你自己培养的耐心与宽容心，才能让你免于受到这些负面情绪的干扰。”

我再度发现布达喇嘛的传统智能与现代西方的科技研究结果有相通之处，阿拉巴马大学的杜尔夫·日尔曼博士所做的有关生气的研究，使心理学家更注意到与怒气有关的问题。怒火来自怒火，不断增长的怒气，会使我们更容易成为被激怒的目标。如果我们不去处理这些怒气，怒气就会不断地增加。那幺我们要如何散发这些怒气呢？就如同布达喇嘛所说的，给愤怒一个出气也并不是最有效的做法。在心理学上，佛洛伊德提出过以水利学做比喻的导引怒气的方法，认为有压力就该有解放。一些纾解怒气的方法，看起来很有戏剧性的效果，也很有趣，但问题在于最后还是无效。过去四十我年来的研究也显示：口头上或肉体上发泄怒气，不但不能驱散怒气，反而使情况更糟。马里兰州大学的心理专家亚瑞因·塞格曼博士就研究出当我们生气时，生理上最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就是动脉会受到损害。

显然，为自己的怒气找到出气孔绝不可行，而故意忽略或假装没这回事也不是办法。在第三部中我们谈过，逃避问题并不会让问题自动消失。那幺到底该怎幺做才对？有趣的是，一些现代专攻怒火研究的专家如日尔曼博士及威廉斯博士，他们使用的有效方法都跟布达喇嘛所说的十分相似。既然生气等负面情绪刚开始出现时很容易解决，我们就可以防犯：正如布达喇嘛所说的，训练自己的内心平静安顿，绝对有帮助。当我们真的生气时，一些其它活动的挑战、逻辑的分析、重新评估我们的想法，对消除怒气都会有帮助。我们在前面谈过的一些其它方法如转移注意力，或是换一个角度看事情，也都是经过科学证明实际可行的方法。当然，如果只是轻微的怒气，这些方法都很有用。因此最好是在怒火中烧之前，先做好心量的准备，这样才不会让怒气成为真正有杀伤力的情绪。

也因为耐心与宽容对克服怒气与憎恨非常重要，布达喇嘛特别谈到忍耐与宽容的价值所在。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耐心与宽容心是非常有用的。耐心和宽容心能使我们保持身心安顿。只要一个人有耐心与宽容心，即使生活带来许多的磨难，日子过得很紧崩，他仍然能保持心境的平和，不会被恶劣的环境所摧毁。”

“另一个好处是，在碰到困难的时候，你耐心以对，而不是以怒气来处理事情，自然就不会遭到生气所造成的恶果了。如果你碰到困难不是生气就是憎恨，你不但现在会收到恶果——事实上怒火与恨意已经破坏你心中的平静了——而且未来还可能有苦头吃呢！无论如何，只要你能以耐心、宽容心面对困难，虽然你仍然会有受伤的感觉，但是你却能避免在未来遭受更大的灾难。因为一些小小的牺牲，因为一些小小的困难与逆境，你可以事先经验其中的苦痛，而足以应付未来很可能发生的艰难困境。举例来说，一个囚犯如果知道牺牲一条手臂能救自己的性命，他难道不会认为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吗？只要牺牲一条手臂，这个犯人就能让自己从可怕的死亡边缘逃离！”

“在西方的想法中，”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耐心与宽容确实是一种美德。但是如果别人正在侮辱你、伤害你时，你却回报以‘耐心与宽容’岂不是显得太懦弱为用了吗？”

布达喇嘛不同意地摇摇头说：

“耐心与宽容心是一种能让自己身心安顿的能力，而不会一碰到事情就很毛燥。因此我们不该将耐心与宽容心看作懦弱或自暴自弃，而是一种坚强的能量，一种能保持身心安顿的深沉能力。经过强力自我训练的心智，才能以耐心与宽容心处变不惊，不会随着生气与憎恨起舞。”

“当然在谈到耐心时，就像其它事情一样，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作用。没有耐心并不见得永远是坏事。比如这样能帮助你赶快下决定。就算是日常家务事，比如清理房间，如果你的耐心十足，可能就会整理得很慢，而且只做了一点点。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增进世界和平——这时没有耐心确实是有正面效用的。但是在一些特别困难富挑战性的事情上，耐心能帮助你保持意志，坚持到底。”

我们开始深入讨论耐心的意义时，布达喇嘛整个人也显得神采奕奕起来。他继续说：

“我想谦逊与耐心之间有很密切的关系。谦逊是一个人有能力与对手抗衡，却选择不要这幺做。我认为这才能真正的虚怀若谷。我想真正的宽容与耐心是包含了自我修养与自我控制——了解你可以有其它的行动，你可以更富侵略性，但是你决定不要这幺做。换句话说，如果你是毫无希望或没有反击能力，只能委曲求全地消极忍耐——我不会说这是真正的耐心。那可能是一种温顺，却不是真正的宽容。”

“所以谈到容忍那些伤害我们的人，我们绝不能有这样的误解，以为温顺屈服那些伤害我们的人，就是耐心与宽容。”说到这里，布达喇嘛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说，“如果有必要的话，与其屈服不如逃跑——逃得越远越好。”

“但是人不能总是靠逃跑来躲避伤害……”

“是的，是没错。”他回答道，“有时候你会碰到需要采用激烈反抗手段的情况。我认为你的立场可以坚定，手段可以强硬，但是你的心中与其说没有慈悲或关怀，不如说没有愤怒来得好。我们会需要采取激烈手段的理由之一是，如果我们放过这件事——这个罪行已经伤害到你，我们会变得习惯这种负面的情况，我们的人格会跟着堕落，对长程来说绝对是有害的。因此，激烈的反抗是必要的。但是你要注意的是，你可能因此失去了慈悲心与关怀心。以我们跟中共之间的问题来说，如果我们感觉到有一点恨意升起时，我们就会更谨慎地训练自己对中国人要有慈悲心。我想不带有憎恨与愤怒手段，会是更有效的。

“我们先前谈过消除生气与憎恨、培养耐心与宽容心的方法，比如理性地分析现况，从更广义或不同的角度来看同一件事。而最后的结果，也就是耐心与宽容的产物则是饶恕。当你真正能做到耐心与宽容时，饶恕之心自然就会出现了。

“虽然过去你可能经历过许多悲惨事件，但是你只要愿意培养慈悲心与宽容心，你就能让心中的愤怒与怨恨自然消散了。如果你能冷静分析现况，你也会明白，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需要再觉得愤怒或怨恨，因为那无法改变现实，只能让你的心中永远不快乐。当然你还是会记得那些事。遗忘与饶恕是两回事。如果你的记忆力很好，记住这些悲惨往事没有什幺不对！”他笑着说，“我想佛祖记得所有的事。不过在培养慈悲与宽容的过程中，你也可能慢慢地淡化了对这些事的反感。”